一天半夜，我去查房时，看到04病房里的护工，正站在熟睡的病人床前一动不动。过了一会，他的手伸向了病人床前的氧气流量表（后简称氧气表）开关……
一个病房罗生门的故事就此展开。
01
我叫菲菲，今年28岁，是沈阳一家三甲医院呼吸科的护士。
2018年9月24日下午1点左右，我接到急诊的电话，即将接收一位呼吸困难的患者。我和当班的赵医生马上安排了抢救室的床位，备好了吸氧装置和心电监护设施。
赵医生亲自到急诊配合医护一起把患者接回了病房。这是一位老年男性，被子盖到下巴，捂得严严实实，戴着氧气袋和血氧夹子。陪同患者入院的是一位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微胖中年男人。
我协助赵医生把患者小心翼翼地移到监护室床上，更换被子，这才发现这是一位气切患者。患者资料显示：林东强，男，72岁，COPD（慢性阻塞性肺病）。
我和赵医生同时皱了一下眉，气切患者就意味着他不能说话，病情和既往病史都难以得知，家属往往了解不够，对后续治疗不太有利。
让我意外的是，陪同入院的“家属”竟然对患者的情况了若指掌，提供给我们很多有用信息。我不禁多看了一点眼前的这位“家属”，身材高大，国字脸上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，还有些许血丝。
我正填写护理记录时，赵医生神秘地凑过来悄悄地说：“多注意林东强的情况，那个微胖男子不是家属，是护工，叫刘通！”
一个护工居然对雇主的病情如此了解！我不禁好奇起来，这个护工照顾林东强多久了？
赵医生摇摇头说：“不知道，他只是说照顾很久了，病情啊生活习惯啊，他都了解，有什么事让我问他。他毕竟不是家属，反正留个心眼就对了。”
“那林东强家属呢？这入院手续谁给办理的啊？”我又问。赵医生说：“急诊那边有人签字也不欠费，他们不会追究是不是家属。入院这边交了押金，谁管你什么关系，我也是签字的时候问了一嘴才知道不是家属。”
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，赵医生马上联系了家属，我也遵照他的叮嘱，时时刻刻地留意林东强所在监护室的情况。
每次，我例行查看林东强的监护情况，刘通都会问我状况怎么样，很是关心。好几次，我看见林东强要小便，他都是用那种细长的袋子来接。
刘通照料的如此细心，林东强能出什么问题？我把看到的这些跟责任护士娜娜八卦了一下，她说：“进去的时候，我还看见刘通给林东强揉腿揉脚，因为担心老爷子不活动，血栓水肿了。”
我俩不禁一起感慨，家属不在身边，竟然还有这样尽心尽职的护工，真是难得！
晚上，林东强的家属终于来了，他的两个儿子和大儿媳。
两个儿子没有和我们医护人员说话，也不问病情，倒是儿媳跑前跑后地打听状况。
02
第二天，我去医院的时候，陪在林东强病床前，依然是大儿媳，她给老人擦脸擦手，渴了喂水，饿了喂饭，事事都很细心。
下午三点左右，护士站外传来大声叫骂的声音，我的心头一紧，该不会是什么医闹吧？
我快速跑出护士站一看，监护室门前围了一大圈的人。
“医院请保持安静，赶紧散开！”护士长大吼着，把人群扒拉开，只见林东强的儿媳妇和一个头发凌乱、面容憔悴的女人对峙着！
这个女人指着林东强媳妇的鼻子，继续叫嚣着：“闵然你可真厉害啊，别在这给我假惺惺，爸爸以前发病的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这么孝顺啊，以前他住院，你问过一次来过一回么？”
闵然也不甘示弱，站在门口嚷着：“林红你说话注意一点，爸爸住院，你这个做女儿的能过来照顾，凭什么儿媳妇我就不能！”
“爸爸还躺在屋里，我不和你吵，要是你非要和我掰扯以前的事，好啊，趁这里这么多人我就说一说。”林红拽着闵然在走廊里不松手。
闵然则不断地挣扎喊着：“我不和你说，有什么好说的，我得回去照顾老人了。”
林红用力地推搡她一把：“你照顾老人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别在这装好人了，你为了什么，你心知肚明！”说完，她气哼哼地回了监护室，关上了门。
闵然羞恼地瞄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，一咬牙也推门进屋。
我把走廊里的人劝走，又对林红和闵然做了宣教，批评了她们的吵闹行为。林红认错的态度居然出奇的好，闵然坐在靠窗空置的床位望着窗外。监护室里面因为这姑嫂二人的不和，有股空气凝结的压抑感。
因为上的是白连夜，也就是白班下班后，还要连一个小夜班。吃完晚饭，我在护士站坐了一会后，又开始巡视病房。
走进监护室，林红正在给林东强清理气管套管里的痰痂，轻轻柔柔的，看见我进屋，赶忙咨询自己的操作是否规范。这时，林东强发生呛咳，痰液从气管套管里喷出来，发出呼呼的痰鸣音。林红急忙拿起面巾纸去擦，一边擦一边要林东强自己咳一下，声音轻柔的就像哄孩子。
此时的林红温柔无比，完全无法和下午“泼辣”的她划等号。
03
经过细心料理，没过几天，林东强的状况有了好转。国庆节后，他就从监护室转到了04病房。因为有急性哮喘，医院仍然把他当成一级护理的病患对待，依然要求频繁查房。
有好几次查房，我发现林东强睡觉不戴氧气管，没有吸氧！
这样的操作对于其他病人来说影响不大，但对于COPD的患者是很危险的。因为COPD是一种慢性肺病，主要病理是肺实质纤维化，像林老爷子这样70多岁的患者，基本上是不能自主呼吸了，不吸氧，他会上不来气。
我当面叮嘱了刘通几次，也对林红与闵然做了宣教，如果不吸氧，严重的会憋死。
林红很是紧张，询问了我好几次会不会出问题，在得到我否定的回复后，她那因紧张而蹙紧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，并表示以后一定会更加注意。
我也向护士长反映了这种情况，护士长沉重地说：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反映了，好几个值班护士都说了同样的问题，后期再发现了及时反映，再观察观察。”同时，她也交代我们所有护士做好宣教工作，同时多巡视，千万别出什么事情。
结果我们倒是没出事，林红和闵然又打起来了。
10月10日一大早，刚刚交班完毕，我就看到林红拽着闵然的胳膊往护士站拖来。她一边拖拽一边说，让我们看一看闵然这个做儿媳妇的，是怎么害自己公公的。
原来，护士长叮嘱了以后，我们的几班护士都加强了对林东强家属的宣教，说林东强不吸氧十分危险，甚至可能死亡，如果因为不给吸氧死亡了，那和谋杀一个人没区别。
结果，林红今天早上出去买早饭回来，看见林东强没有吸氧，已有好几天没出现的闵然正悠闲地坐着看手机，便一口咬定是闵然想害老爷子。
“你就这么希望爸爸死掉吗？你怎么就非得下这么狠的手啊？”林红歇斯底里的叫着。
闵然也不甘示弱地嚷道：“你不要血口喷人，我没有不给爸吸氧，谁知道氧气表没开啊，我以为戴上氧气管就完事了。你这样指责我，还不是想要独吞爸爸的房子？切，还口口声声地说你不要爸的房子，说得好听！你要真不想要，妈妈忌日吃饭那天，你怎么不在大队干部面前说你不要啊！”
林红气得直哆嗦：“我要，我要怎么了？我照顾爸爸这么多年，你和哥管过爸爸没有，就是给我房子我也受得起啊！爸的房子你凭什么来干预，结婚这么多年，你一次农村老家都没回，要不是动迁了，你会回去么？这么多年都是我在照顾爸爸，你们不想照顾就给我滚！”
护士长赶忙过去把两个人拉开：“这里是医院，这么大声的吵闹影响别人治疗，都不要吵了。”
闵然耷拉着脑袋回到了04病房，林红则继续激动地向护士长和我们投诉着……
原来，林红是林东强的小女儿，上面有两个哥哥林江和林海，母亲去世后，老父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。高考时，两个儿子都没考上大学，在沈阳学了门手艺找了工作。
只有林红勉强考上了一所大专，毕业后也留在沈阳做了医疗器械的销售。2011年，林红结婚，在沈阳买房安家。
林江林海每年大年初二回家一次，林东强舍不得农村的地，不愿意去沈阳住，一个人住在农村老家新县。
林东强常年劳累，患有呼吸系统慢性病和急性哮喘。担心父亲发病期间没人照应，林红每月花2000元给老爷子雇护工。林红总是出差，平时也没太多时间照顾林东强，护工也是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今年初，新县动迁，在林红母亲的忌日这天，林东强召集三个孩子回到了老家，并请了村干部作证，为回报林红这么多年的赡养和照顾，要求将以后动迁款项的一半分给女儿，另一半给两个儿子平分。
林江林海坚决不同意，争执不下，最后摔门而去。本就不合的兄妹，更生嫌隙。
5月，林东强突发急性哮喘呼吸困难，林红将父亲紧急送往医院。因为急救时下不去气管插管，医院做了气切手术，把他的气管切开，借助外力呼吸，才得以救回一条命。
为方便照顾，林红将父亲接到了沈阳护理。谁知前阵子出差的时候，林东强再次出现紧急情况，得亏护工刘通拨打120将父亲送了过来。
一向不出面的哥嫂，居然在这种时候献起了殷勤。林红愤怒又有些愧疚地说：“哥嫂不管我爸，又想要他的房子，她不给我爸吸氧，不就是想害死他，然后和我平分财产吗？”
我欲言又止，娜娜瞪了我一眼把我拽到更衣室。
“我告诉你，医院里看见的事情多了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你没十足把握别乱说，免得给自己给科室惹麻烦。”
娜娜这么说是因为，我的确有一次看见闵然和刘通一起护理林东强时，闵然把氧气管从气切套管拔出来了。我过去询问，她说是以为睡觉不用戴。
我们做了这么多宣教，她说不知道，我很疑惑。可是娜娜说得也对，即便我将这事儿说出来，也证明不了什么，贸然下结论只会给家属添更多纷争。
04
闵然和林红的争执过后，护士长紧急召集我们到主任办公室开会。
主任让护士长关了门，慢悠悠地开口说：“林东强那个患者，他家的事情比较多，大家也看出来了。咱们干这个活儿本身就是一脚医院一脚法院，所以大家一定要多巡视，千万别出岔子，真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医院了。尤其是护士，白班夜班的都打起精神，别嫌麻烦，把他当一级护理多看看。”
“大家多留心，老爷子有急性哮喘，按个喇叭，他都容易发病。”护士长补充道。
“目前来看，林东强的病情稳定的还不错，小赵你看看，没啥大问题了就安排他出院吧。最近患者也多，护士晚上本来就忙活，能减轻点负担就减一点，能出院的就别拖着了。”主任又发话了。
赵医生连声应允，我们护士的脸上也笑开了花，毕竟患者多的话，上晚班真的很累，要是没大事的都出院，就可以省了不少麻烦。
散会后，我跑到赵医生身边：“怎么样，林东强能不能出院啊？”赵医生默默点点头：“我看他最近的血氧情况，应该没问题。一会儿给他复查个血气，行就出院，回家让他买个家庭吸氧机，COPD除了吸氧，也没啥别的治疗方法了。”
我高兴地说：“那你一会儿下医嘱别忘了。”赵医生默默地比了个ok。
按照主任的指示，我加强了查房次数，观察林东强的吸氧情况，只等着他的血气复查好后能早点出院。结果，没等到出院医嘱，却被我目睹了惊人的一幕——
10月12日，我上夜班。查房时，我走到04病房门外，正要推门而入时，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窗，我看到林东强在病床上熟睡，护工刘通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盯着他看，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让我毛骨悚然。
这时，刘通突然抬手伸向了氧气表的开关。他想干什么？我的心一下被攥紧了。为了不暴露自己，我急忙往03病房的方向退了几步，再装作查房的样子走到04房间的门外，推门而入。
刘通看见我进去，并未有任何惊慌，我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，查看了林东强的情况后，发现他没有吸氧。
“患者不能间断吸氧，这氧气表怎么没开，光戴着氧气管有啥用啊？”我生气地问道。“哎呀！”刘通一脸紧张地凑过来：“肯定是刚才吸完痰后，我把氧气管拿出来，氧气表就关了，这一戴上就又忘了开了。”
我无权多说什么，只是又对他宣教了一番吸氧的重要性。
回去后，我左思右想，不得其解。如果说闵然想害老爷子是为了平分财产，那护工刘通为什么也要这样做呢？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？
熬到第二天早上，一交完班，我就把晚上的情况告诉了护士长。护士长合计了一会儿，看着我说：“菲菲，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，你都不要对外说，免得惹事。我会要求值班护士增加巡查频率。”
为了早日摆脱这些莫明其妙的事儿，我们只能期盼出院医嘱尽快开出来。另一方面，我们也有意无意地在林红陪护时，提醒她要加强看护，强调一定要给老爷子吸氧。
05
呼吸科有一些慢性支气管炎的老患者，每到换季就患病，需要过来住几天院，律师肖冰就是其中一个。10月13日，他被安排在04病房靠窗边的床位，与林东强用一个帘子隔开。
一则，肖冰的症状很轻，不会对林东强有什么影响。二则，林东强马上就要出院了，正好腾地方。
我们科室的医护人员都很喜欢肖冰，他为人风趣、脾气又好，从不为难我们护士。所以，他一来我们就叫他“大律师”，04号病房也终于开始有点欢笑声。
肖冰平时喜欢到护士站走动，那天闲聊之余，肖冰故作神秘地一挑眉毛问道：“我隔壁床那个微胖的男人，不是那老爷子的家属吧？”
虽然没有经历04房的姑嫂大战，但大律师的眼睛就是毒辣，一眼就能看出他家的微妙情况了。我们笑而不语，不便做过多的说明。
“那个人是护工吗？偷偷告诉你们，他竟然问我按手印的合同有法律效力没。”肖冰惊诧地说。
“啥意思？林东强和他签协议了？”娜娜迫不及待地问。
“我问他打听这个干啥啊？有意外之财啊！他和我打哈哈，说是给别的同行问的。但一般来说，这种情况都会是自己想问的。”肖冰继续说。
“真的啊？”娜娜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就他那个问话的神情，八成是他手里有啥东西，难不成，想要在老爷子这里趁火打劫？”肖冰一脸八卦的神情。
“哎，我说肖大律师，你可是专业的法律人士，怎么能对事情妄加猜测，用证据说话哈！”我故意打断了娜娜的追问。
“他又不是我的当事人，这不是娜娜非要问么？你又给我扣帽子，得！再见！”肖冰说完，就走了。
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在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，联系之前看到的事，心里越来越没底。我找了个时间，还是把肖冰的事也告诉了护士长。护士长权衡以后，又反映给了主任。主任说此事他来处理，让我们做好手上的事情。
好在当天下午，林红就给林东强办了出院，我也松了一口气。
此后，我再也没见过林红了。天冷了，科室越来越忙碌，我也渐渐忘了这件事。
12月初，科室照例举行聚餐，大家都给主任敬酒，感谢这一年来主任带着大家又平安过了一年，没有医闹、没有事故。主任多喝了两杯，笑呵呵的样子就像一个长辈。
这时，主任突然问道：“你们还记得那个COPD的林东强吗？”
大家一愣。“记得啊，就他家事儿多。那会儿肖冰还说他家护工有问题呢，我看是他儿媳妇有问题。不过，也不知道真假。”娜娜又来了八卦精神。
“真被肖冰给说中了，那个护工居然趁林东强睡着了，用他的手指在假合同上偷偷按手印！貌似是老爷子走后，房产全归他。”主任说完，喝了一口酒。
原来，在林东强出院之前，主任将我们汇报的情况全都告诉了林红。林红不动声色地回到家，出其不意地找护工对质，还谎称监控全都录下了他当时的动作，否则要报警。
护工心虚之下，老实把事情全部交代了。原来，他听了姑嫂俩相争房产的事情，又听护士说不吸氧会让林东强憋死，加上有闵然没开氧在前，他就临时起了歹心，想要假造合同打财产的主意。
没想到，动手那天，正好被我撞上。后来又听到肖冰说合同无效，后怕不已的他才放弃。否则，林东强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医院，家属还指不定怎么闹医院。
林红顿时潸然泪下，以前总防着哥嫂要害父亲好夺财产，千防万防，岂知真正要防的人竟然是请来的护工！
护工坦白过后，趁林红不注意的当口，连随身物品也没要，就偷偷地溜了。因为不是在正规中介公司找的护工，林红手上也没有实质性证据，再加上护工也没有对林东强真正造成伤害，她也就没有再去追踪。
“真是什么人都有，听的都瘆人，林东强现在咋样了啊？”我们赶紧追问。
“挺好，拔管了，愈合不错能说话了。林红把他接回家照顾啦，说以前和哥哥嫂子置气差点出事，这回把老爸接回身边照顾。”主任有点微醺了。
现在，我听说林东强房子的动迁款都下来了，他要求给林红一半，儿子们分另一半，他和林红生活，以后走了，回迁的房子就给林红。
林红没听父亲的，坚持和哥哥们平分，但是老父亲仍然归她养。哥哥们反倒不好意思了，共同决定，兄妹三人轮流赡养。
至此，皆大欢喜。虽然我并不知道闵然当时的行为，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。毕竟亲情一旦牵扯上金钱，很多事情就说不清道不明的。但有一点，我们隐约感觉到，因为护工的事，林红兄妹几个并没有分道扬镳，反而好像走得更近了。
作者 | 卷卷 职业 护士
编辑 | 小徐 真实故事在线
还没有评论，来说两句吧...